小肆的故事(二)

小肆的故事(二)

我家与小肆家是对住河东河西的,说是河,其实是扁长的湾。西岸那棵探入湾心的柳树后四间矮土房就是小肆的家了。门,于小肆家似乎并不重视。棍板斜钉组成的框堵在大小石块堆砌的院墙缺口处,便是门了。绕过院墙走近土房,坑坑洼洼的黄土墙连着棕黑的茅草檐梁尤显破旧,上面混着黄土的雨迹却清晰可见,像一道道泪痕,然则又不像,毕竟多了些黑黄相碍的突兀。至于房后,空地上长满了杂草,若非屋内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响,还真有种人去房空的荒凉。

然则这些杂绪在当年是没有心思细想的,便皆一带而过了。要我说,与其近处洞察小肆家的斑驳,不如站在远处组合式观看更有意境:晚冬夕照,疏柳横斜,又恰遇小肆家鼓灶生火,炊烟晕染时,便于极简中勾勒出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式的情致。如若再晚些时候,待灯火亮起,照出橘色,远远看到散游归来的小肆推开柴门,那一刻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的意境便至臻至纯了。我也为之冠以“小肆式偏安”。这偏安已与逆来顺受的牵强无关,倒是让人有些偶得天成的安然。多年后想起,此番布设不正是我田园情致的启蒙吗!内心深处竟也泛起对小肆的感激,连同他略失体面的院落。

记忆里唯一一次去过小肆家是念三年级时,因弹力球弹进了他家石墙。依我的意思这墙恐怕是要拆的,但看小肆歪头梗脖的忐忑神情,似说这墙万万拆不得。至于最后有没有拿回球我已经忘记了,但墙最终应该是没拆的吧…毕竟我是不止一次欣赏过“小肆式偏安”,又怎忍心糟蹋景致,更何况承其启蒙,即便那时不懂,但一点饮水思源的觉悟还是有的。久之后偶从邻口得知,便因此小肆对我寄以通情达理的极大肯定。 

另说,念小学时打架是常有的事,尤其像我这种“坐地户”,加上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品质,三五不时来一架再正常不过。如若瘦小不堪的敌人我自然是无所畏惧,倘若遇到高我一头又压制我体重的,则此番三思而行的主动权便不在我了。 

邻村小涛,我是早就给他贴过标签的,认定他是坏人。教训坏人不仅要师出有名还要有绝对优势,然则小涛便是我惩恶路上的噩梦,不仅高而重,而且壮而狠。乃至时隔多年,他仍时常在我仗剑天涯的英雄式梦境中客串反派。但是惩恶路上难免碰壁,我还是笃定了:若他再行恶事,便决计不能放过他。

记一日放学归来,我遇村西蒙妹打醋回家,毕竟男女有别,照面过后鲜有交谈这是惯例。可刚一转身,便见小涛那厮不知从何处窜出,一步斜跨径自抢走了蒙妹手中的醋瓶----一个两毛钱便可装满醋的吊水瓶。这一莽快之举让我看得惊奇。待回过神儿来,只见整瓶醋已被倒在了满是尘土的路上。我没有倒过醋的经历,于此番更是未曾想过。但当时我更惊讶的是一瓶醋竟没有扬起多少水花便被尘土吞噬。如此恶行是够小涛,致使这路也平白染上了帮凶之嫌。正当我一心惊讶满脸愕然时“啪”的一声,醋瓶又在我面前摔开了花。

这一切前后不过20秒,却让我对人性有了最初的思考。若以往,阵前对峙舌辩几回合实属正常,单这次或因之前预想积怨已久,我竟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挥手一拳打在那厮脸上。而后我有些后悔,那厮不但没有如我预想吐血倒地,甚至脸上竟没一丝痛怕的波澜。再之后我只觉脑眼昏胀,甚至有片刻游离,我显然是被那厮抓着头撞了墙去…

模模糊糊中,我听到有人大喝。待再近一些,便认出是小肆了。我终于还是坚持到了蒙妹在一顿一抽的哭诉中向小肆道明原委。模糊中,小肆一个上勾拳打在那厮下颌,顺起又是一脚,立下右手一伸,将我一把拉起。再后来,便是小涛气呼呼又无奈何的咒骂,大致是骂小肆多管闲事,不得好死之类。

也正是那次,我对小肆有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认识。惊讶于他似乎和我一样有嫉恶如仇般的品质。更惊讶于母亲口中“游手好闲”的人竟也有分辨是非的觉悟。从那时起,我开始意识到母亲的话并非全是圣言,也会有狭隘之见。自那之后一段时间我竟有些崇拜小肆,如信徒依附真主般以此为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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