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肆的故事(三)

小肆的故事(三)

再后来我读初中,小肆已有二十四五。夏天的中午粘知了是男孩子的正事。父亲带着儿子的有,哥哥带着弟弟的有,伙同玩伴的有,而唯独小肆是独来独往的。

湾边树多,知了也多。湾西望去,见他一会儿爬上探入河中的柳树,一会儿收回竹竿试探面筋的粘力。探、戳、捣、点,不一会儿就看到他穿了知了的长线已绕满腰间。只是多次观望,小肆似乎有个习惯,从来不会绕到湾外的树上粘知了,来去不出一个湾的方圆。我也因此认定湾边的知了我是粘不得的,或是自己萌芽了最淳朴的物权概念,又或自己归根到底畏惧小肆可能会因我的越界而暴走。久而久之我竟也诚然笃定:湾边知了粘不得,湾边的柳树当全是小肆家的,小肆是守规矩的人。

懵懂离乡已有16个年头,这究竟原因也终因自己的少小离家而忘却不究了。直到前些天母亲跟我说起小肆离世的消息,我才又想起这事,还顺带求证过母亲关于湾边柳树的归属。只是母亲年龄已大,也记不甚清了……就这样,记忆中碗口粗的柳树一直抱湾而生,长到环抱,也从未听说谁家为此主张过物权,自然包括小四在内……

然而,那次从母亲口中得知,小肆归根到底还是“拿过”人家两次东西。家乡评价人,品行为主,偷盗最先,母亲向来叨嘱我的也多是说小肆闲散,但母亲那次聊起小肆却从未意及他手脚不干净,那么于她小肆的品行应该是过关的。至于说“拿”人家两次,当是证据确凿后拿捏的说法。

而小肆第一次拿人东西便与他那场让我不懂的婚姻有些关系,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一个人过生活。母亲说后才知,小肆本是结过婚的。大概是,小肆有过一个外乡的回儿头①媳妇,后来为他怀孕生了娃,却在六月天坐月子时染了风寒。按照小肆娘的传家说法,月子里治风寒只要闷上七天发发汗就好,于是小肆家关了门窗。说也难得,小肆竟也勤快,和了新泥连门框窗缝也找补一遍一并泥上了。再后来,救护车把一大一小拉到医院时已经晚了,医生说母子是严重缺氧,重度脱水,中暑休克致死。我不知小肆是如何从顿失妻儿的阴影中走出来的,只是自己求学在外,原本就与他鲜有见面,这之后似乎就再没见过他了。

而至于拿人东西,原来是小肆想为月子里的妻小补充营养,奈何没钱,便抓了张家的鸡,又不敢杀,就绑在院角。结果鸡狗一叫被人从石墙外寻到,咒骂了颇久。农村骂人大都咒大咒小咒全家。小肆理亏,随人数落。只是他娘拖着身子一个劲儿赔不是,他婶子,当娘的没教好,肆儿不对啊,穷家穷过不能偷,他婶子,小辈儿还在月子里不牵涉啊,是肆儿不对…这竟让小肆哭红了眼。乡亲乡里心坎儿软,张婶哪还会计较,回去杀了两只鸡,做好给他家送去,小肆又哭红了眼。只是张家婶子也没想到,因为那次风寒让她的无心咒骂一语成谶。听母亲说,张婶每每说起都一脸凝重,似是有愧于小肆。

而小肆第二次拿人东西,是三年前他娘不能下炕后,小肆去后邻家借钱,无果。其实不借,自是大家都没余钱。小肆想起了村大队院角放了十多年的电缆残料。大晚上一个人翻墙进翻墙出刚把电缆弄出来,却被张山家里发现,大吼大叫后全村一片通明,小肆站在了人前。那次没有争辩,没有唾星,没人言语,没人指点。良久,村主任发话,残料没用堆在那烂,卖了好…。哄哄嚷嚷中,“肆儿,俺家还有些,明天一起拉走吧”“俺家那仨个电机坏了,拿去处理了吧”“俺家压了些黑面,不嫌弃啊肆儿”……母亲说,那次小肆是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很久,之后有人看到他拿着烧酒壶去过沙塘地②,回来眼睛红红的。再之后,小肆终于找了份钢厂倒钢砂的工。他娘高兴,硬要炒菜,炒菜…

按时间算来,这两次后,我似乎真就再没见过小肆了……

直到前年年三十的中午才又见到小肆,只是始终未有机会再说上几句。又见时,他已没了早时闲散油滑的气息,人也稳重了很多,一身黑旧的棉衣穿在身上竟还有些松垮,手里提着装满纸钱的塑料袋,独自走过湾边走向沙塘地的方向。

初一拜完年后的傍晚,我和妻子在湾边踱步,远远看到对面回家的小肆,依稀能听到他拖沓的脚步。又看到那柴门依旧堵在石墙的缺口处,只是已看不清是否新钉过木板。石墙连屋的院角似乎有了几处坍圮,然而石墙内草檐下五彩整齐的过门钱儿③迎着余晖却格外显眼。至于屋后那块空地上仍是杂生的枯草,只是多了后邻儿女的几辆轿车停在那里。

夜,吃下了旧年最后一片晚霞,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,哄出了一层层的晕圈,晕圈之外开始飘出带着菜香的欢声。妻子轻扯手臂示意回家,我片刻踟蹰,似是遗落了什么,然又未能想起……只是妻子不知小肆于我的记忆,我也从未跟她说过故乡有过这么一个人,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一切。

最后一次听到小肆的消息,便是前些天母亲讲述他车祸离世。叹息之余,那次母亲又说起,小肆娘早年嫁给小肆爹时做梦都想盖几间屋。没成想,也正是盖土屋时那根砸在小肆爹身上的房梁让她成了寡,想来也是命苦。 按照一直的说法,儿不成家便要跟娘过,至于小肆后来那段短暂的婚姻也终不算成起家,所以他家娘做饭,儿同住同吃。

可就在三年前那个冬天,他娘忽然就不能下炕了,或是因为天冷,又或是真的老了。奈何小肆终是找了份钢厂的工作,做娘的欣喜要炒菜,可腿脚不便一头栽在了炕下。他娘心疼花钱,不看医生,磕碰处肿烂又引发恶寒,担心牵累儿子,便选在一个小肆外出的傍晚,吞下鼠药寻了短见。也未曾听说她给小肆留过什么遗言,应该是不会写字,又无记录工具吧。

那次停顿片刻后,母亲又回忆起小肆的车祸,或因惋惜或因悲悯,声音有些颤抖。小肆被撞后,其实并没有立即死去,只是司机见乡路没监控,便顾自逃了。小肆被拉回家中游离的那段日子,他喊娘不应,过会儿许是记起娘没了,便说想娘,想吃他娘做的菜盒子,只是流泪,已哭不出声。帮忙的乡里看了难受,做了菜盒子给他,他哪还吃得动,却又一个劲儿的说“小胖儿④吃…吃…”,几个受不住的,别过头去哭。终是在一个傍晚,小肆睡下了,直到第二天早上乡里去送饭,怎喊不醒,才晓得应是死在了夜里…

母亲说完后,便是长长的叹息。我也忽的记起那次湾边踱步时若有所失的踟蹰,是了,应是小肆娘离世那年起,我便再未见过小肆家鼓灶生火的炊烟了——于我而言,那记忆里“小肆式偏安”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沉沉想去,便觉凄楚,后无言。小肆走时正满四十……

文至尾声,默语多年未有招呼的小肆,黄泉百里,愿那边无有不顺;此去安和,愿老少终得团聚!

注解:

①回儿头:山东潍坊南流镇一带的方言,指离婚后再婚的女人。

②沙塘地:作者家乡人对村上老公墓的叫法。

③过门钱:山东潍坊、临沂等地,对春节窗楣吉祥装饰物的叫法

④小胖儿:小肆儿未满月夭折的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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