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肆的故事

小肆的故事

“ 你装着风物、丧乱和爱的一生,我来为你旁白 ”

听到小肆离世的消息,我心里颇为一惊。一者,在外多年兀的念起家乡确是有过这样一个人,不修边幅至于邋遢,断断续续的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接人待物,再想细忆已渐显模糊。二者,故乡有人离去,似是影响乡情完整。乡情,归底是一场温度的羁绊,捆绑了乡亲邻里的音容,见证了砖瓦草木的兴衰。 

我一惊于小肆的离世,或许就是以上两个原因。说也奇怪,久不曾想起的故乡却能在一个人的逝去后迅速占据客乡人的脑海,先是让我极渴望的追忆老家四周的乡邻,进而蔓延至整个村庄的样貌。而后是与我与老家有过交集的人和物,以至童时新奇的一两件旧事。

既说小肆,我却与他不熟,招呼也不带辈分称谓。在村里,除开血缘关系,父辈乃至祖辈有过交往的才算得上故交,故交之后才传下辈分称谓,有了称谓也便长久熟络起来。可小肆父亲去世的早,父辈无甚交往,辈分称谓就无从谈起了。如此,抛开故乡一层,更像是江湖偶遇,所以无论辈分,直呼小肆也能讲的过去。至于“小肆”其名,其实是家乡对男孩子的称呼,由此说来,小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专属小名。

认识小肆自然是同村同源,一脸黝黑又瘦阙,见人多是“呕!~”声先出,随后递来一个油滑的眼神儿,配着一脸“窥破玄机”的皱纹,早时我常被他这番操作骇到。几次,我于“被听众”中有幸感受小肆式辩论,许是与他只下结论不给论据有关,内容竟记不得了。但他于听人一副嫌弃中唾星飞溅又眉飞色舞的神采,却依旧历历在目。惋惜的是,我也记不清他有否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
或是因为放暑假我又难久待家中的原因,我对小肆的印象也多是留在夏天。时常见他四处游散,上身赤膊晒出古铜色的脊背,配着长长的宽筒大裤衩,至于脚下那双拖鞋,已然磨得薄而高跷——似是走过很远很久的路,像是充满了故事。然而,纵使以此推断小肆遍历种种,却从未听说他在哪做过工。——基于此,虽不可名状,加上母亲时常叨嘱“肆儿整天游手好闲,你们小孩子休跟他讲太多…”,我对小肆竟到了只会观望而从不招呼的地步。现在想来母亲所嘱多是担心我们与他太近染上闲散,而我,却属实有些以貌取人了。后释然,毕竟那时还小。

我家与小肆家是对住河东河西的,说是河,其实是扁长的湾。西岸那棵探入湾心的柳树后四间矮土房就是小肆的家了。门,于小肆家似乎并不重视。棍板斜钉组成的框堵在大小石块堆砌的院墙缺口处,便是门了。绕过院墙走近土房,坑坑洼洼的黄土墙连着棕黑的茅草檐梁尤显破旧,上面混着黄土的雨迹却清晰可见,像一道道泪痕,然则又不像,毕竟多了些黑黄相碍的突兀。至于房后,空地上长满了杂草,若非屋内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响,还真有种人去房空的荒凉。

然则这些杂绪在当年是没有心思细想的,便皆一带而过了。要我说,与其近处洞察小肆家的斑驳,不如站在远处组合式观看更有意境:晚冬夕照,疏柳横斜,又恰遇小肆家鼓灶生火,炊烟晕染时,便于极简中勾勒出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式的情致。如若再晚些时候,待灯火亮起,照出橘色,远远看到散游归来的小肆推开柴门,那一刻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的意境便至臻至纯了。我也为之冠以“小肆式偏安”。这偏安已与逆来顺受的牵强无关,倒是让人有些偶得天成的安然。多年后想起,此番布设不正是我田园情致的启蒙吗!内心深处竟也泛起对小肆的感激,连同他略失体面的院落。

记忆里唯一一次去过小肆家是念三年级时,因弹力球弹进了他家石墙。依我的意思这墙恐怕是要拆的,但看小肆歪头梗脖的忐忑神情,似说这墙万万拆不得。至于最后有没有拿回球我已经忘记了,但墙最终应该是没拆的吧…毕竟我是不止一次欣赏过“小肆式偏安”,又怎忍心糟蹋景致,更何况承其启蒙,即便那时不懂,但一点饮水思源的觉悟还是有的。久之后偶从邻口得知,便因此小肆对我寄以通情达理的极大肯定。 

另说,念小学时打架是常有的事,尤其像我这种“坐地户”,加上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品质,三五不时来一架再正常不过。如若瘦小不堪的敌人我自然是无所畏惧,倘若遇到高我一头又压制我体重的,则此番三思而行的主动权便不在我了。 

邻村小涛,我是早就给他贴过标签的,认定他是坏人。教训坏人不仅要师出有名还要有绝对优势,然则小涛便是我惩恶路上的噩梦,不仅高而重,而且壮而狠。乃至时隔多年,他仍时常在我仗剑天涯的英雄式梦境中客串反派。但是惩恶路上难免碰壁,我还是笃定了:若他再行恶事,便决计不能放过他。

记一日放学归来,我遇村西蒙妹打醋回家,毕竟男女有别,照面过后鲜有交谈这是惯例。可刚一转身,便见小涛那厮不知从何处窜出,一步斜跨径自抢走了蒙妹手中的醋瓶----一个两毛钱便可装满醋的吊水瓶。这一莽快之举让我看得惊奇。待回过神儿来,只见整瓶醋已被倒在了满是尘土的路上。我没有倒过醋的经历,于此番更是未曾想过。但当时我更惊讶的是一瓶醋竟没有扬起多少水花便被尘土吞噬。如此恶行是够小涛,致使这路也平白染上了帮凶之嫌。正当我一心惊讶满脸愕然时“啪”的一声,醋瓶又在我面前摔开了花。

这一切前后不过20秒,却让我对人性有了最初的思考。若以往,阵前对峙舌辩几回合实属正常,单这次或因之前预想积怨已久,我竟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挥手一拳打在那厮脸上。而后我有些后悔,那厮不但没有如我预想吐血倒地,甚至脸上竟没一丝痛怕的波澜。再之后我只觉脑眼昏胀,甚至有片刻游离,我显然是被那厮抓着头撞了墙去…

模模糊糊中,我听到有人大喝。待再近一些,便认出是小肆了。我终于还是坚持到了蒙妹在一顿一抽的哭诉中向小肆道明原委。模糊中,小肆一个上勾拳打在那厮下颌,顺起又是一脚,立下右手一伸,将我一把拉起。再后来,便是小涛气呼呼又无奈何的咒骂,大致是骂小肆多管闲事,不得好死之类。

也正是那次,我对小肆有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认识。惊讶于他似乎和我一样有嫉恶如仇般的品质。更惊讶于母亲口中“游手好闲”的人竟也有分辨是非的觉悟。从那时起,我开始意识到母亲的话并非全是圣言,也会有狭隘之见。自那之后一段时间我竟有些崇拜小肆,如信徒依附真主般以此为傲了。

再后来我读初中,小肆已有二十四五。夏天的中午粘知了是男孩子的正事。父亲带着儿子的有,哥哥带着弟弟的有,伙同玩伴的有,而唯独小肆是独来独往的。

湾边树多,知了也多。湾西望去,见他一会儿爬上探入河中的柳树,一会儿收回竹竿试探面筋的粘力。探、戳、捣、点,不一会儿就看到他穿了知了的长线已绕满腰间。只是多次观望,小肆似乎有个习惯,从来不会绕到湾外的树上粘知了,来去不出一个湾的方圆。我也因此认定湾边的知了我是粘不得的,或是自己萌芽了最淳朴的物权概念,又或自己归根到底畏惧小肆可能会因我的越界而暴走。久而久之我竟也诚然笃定:湾边知了粘不得,湾边的柳树当全是小肆家的,小肆是守规矩的人。

懵懂离乡已有16个年头,这究竟原因也终因自己的少小离家而忘却不究了。直到前些天母亲跟我说起小肆离世的消息,我才又想起这事,还顺带求证过母亲关于湾边柳树的归属。只是母亲年龄已大,也记不甚清了……就这样,记忆中碗口粗的柳树一直抱湾而生,长到环抱,也从未听说谁家为此主张过物权,自然包括小四在内……

然而,那次从母亲口中得知,小肆归根到底还是“拿过”人家两次东西。家乡评价人,品行为主,偷盗最先,母亲向来叨嘱我的也多是说小肆闲散,但母亲那次聊起小肆却从未意及他手脚不干净,那么于她小肆的品行应该是过关的。至于说“拿”人家两次,当是证据确凿后拿捏的说法。

而小肆第一次拿人东西便与他那场让我不懂的婚姻有些关系,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一个人过生活。母亲说后才知,小肆本是结过婚的。大概是,小肆有过一个外乡的回儿头①媳妇,后来为他怀孕生了娃,却在六月天坐月子时染了风寒。按照小肆娘的传家说法,月子里治风寒只要闷上七天发发汗就好,于是小肆家关了门窗。说也难得,小肆竟也勤快,和了新泥连门框窗缝也找补一遍一并泥上了。再后来,救护车把一大一小拉到医院时已经晚了,医生说母子是严重缺氧,重度脱水,中暑休克致死。我不知小肆是如何从顿失妻儿的阴影中走出来的,只是自己求学在外,原本就与他鲜有见面,这之后似乎就再没见过他了。

而至于拿人东西,原来是小肆想为月子里的妻小补充营养,奈何没钱,便抓了张家的鸡,又不敢杀,就绑在院角。结果鸡狗一叫被人从石墙外寻到,咒骂了颇久。农村骂人大都咒大咒小咒全家。小肆理亏,随人数落。只是他娘拖着身子一个劲儿赔不是,他婶子,当娘的没教好,肆儿不对啊,穷家穷过不能偷,他婶子,小辈儿还在月子里不牵涉啊,是肆儿不对…这竟让小肆哭红了眼。乡亲乡里心坎儿软,张婶哪还会计较,回去杀了两只鸡,做好给他家送去,小肆又哭红了眼。只是张家婶子也没想到,因为那次风寒让她的无心咒骂一语成谶。听母亲说,张婶每每说起都一脸凝重,似是有愧于小肆。

而小肆第二次拿人东西,是三年前他娘不能下炕后,小肆去后邻家借钱,无果。其实不借,自是大家都没余钱。小肆想起了村大队院角放了十多年的电缆残料。大晚上一个人翻墙进翻墙出刚把电缆弄出来,却被张山家里发现,大吼大叫后全村一片通明,小肆站在了人前。那次没有争辩,没有唾星,没人言语,没人指点。良久,村主任发话,残料没用堆在那烂,卖了好…。哄哄嚷嚷中,“肆儿,俺家还有些,明天一起拉走吧”“俺家那仨电机坏了,拿去处理了吧”“俺家压了些黑面,不嫌弃啊肆儿”……母亲说,那次小肆是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很久,之后有人看到他拿着烧酒壶去过沙塘地②,回来眼睛红红的。再之后,小肆终于找了份钢厂倒钢砂的工。他娘高兴,硬要炒菜,炒菜…

按时间算来,这两次后,我似乎真就再没见过小肆了……

直到前年年三十的中午才又见到小肆,只是始终未有机会再说上几句。又见时,他已没了早时闲散油滑的气息,人也稳重了很多,一身黑旧的棉衣穿在身上竟还有些松垮,手里提着装满纸钱的塑料袋,独自走过湾边走向沙塘地的方向。

初一拜完年后的傍晚,我和妻子在湾边踱步,远远看到对面回家的小肆,依稀能听到他拖沓的脚步。又看到那柴门依旧堵在石墙的缺口处,只是已看不清是否新钉过木板。石墙连屋的院角似乎有了几处坍圮,然而石墙内草檐下五彩整齐的过门钱儿③迎着余晖却格外显眼。至于屋后那块空地上仍是杂生的枯草,只是多了后邻儿女的几辆轿车停在那里。

夜,吃下了旧年最后一片晚霞,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,哄出了一层层的晕圈,晕圈之外开始飘出带着菜香的欢声。妻子轻扯手臂示意回家,我片刻踟蹰,似是遗落了什么,然又未能想起……只是妻子不知小肆于我的记忆,我也从未跟她说过故乡有过这么一个人,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一切。

最后一次听到小肆的消息,便是前些天母亲讲述他车祸离世。叹息之余,那次母亲又说起,小肆娘早年嫁给小肆爹时做梦都想盖几间屋。没成想,也正是盖土屋时那根砸在小肆爹身上的房梁让她成了寡,想来也是命苦。 按照一直的说法,儿不成家便要跟娘过,至于小肆后来那段短暂的婚姻也终不算成起家,所以他家娘做饭,儿同住同吃。

可就在三年前那个冬天,他娘忽然就不能下炕了,或是因为天冷,又或是真的老了。奈何小肆终是找了份钢厂的工作,做娘的欣喜要炒菜,可腿脚不便一头栽在了炕下。他娘心疼花钱,不看医生,磕碰处肿烂又引发恶寒,担心牵累儿子,便选在一个小肆外出的傍晚,吞下鼠药寻了短见。也未曾听说她给小肆留过什么遗言,应该是不会写字,又无记录工具吧。

那次停顿片刻后,母亲又回忆起小肆的车祸,或因惋惜或因悲悯,声音有些颤抖。小肆被撞后,其实并没有立即死去,只是司机见乡路没监控,便顾自逃了。小肆被拉回家中游离的那段日子,他喊娘不应,过会儿许是记起娘没了,便说想娘,想吃他娘做的菜盒子,只是流泪,已哭不出声。帮忙的乡里看了难受,做了菜盒子给他,他哪还吃得动,却又一个劲儿的说“小胖儿④吃…吃…”,几个受不住的,别过头去哭。终是在一个傍晚,小肆睡下了,直到第二天早上乡里去送饭,怎喊不醒,才晓得应是死在了夜里…

母亲说完后,便是长长的叹息。我也忽的记起那次湾边踱步时若有所失的踟蹰,是了,应是小肆娘离世那年起,我便再未见过小肆家鼓灶生火的炊烟了——于我而言,那记忆里“小肆式偏安”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沉沉想去,便觉凄楚,后无言。小肆走时正满四十……

文至尾声,默语多年未有招呼的小肆,黄泉百里,愿那边无有不顺;此去安和,愿老少终得团聚!

注解:

①回儿头:山东潍坊南流镇一带的方言,指离婚后再婚的女人。

②沙塘地:作者家乡人对村上老公墓的叫法。

③过门钱:山东潍坊、临沂等地,对春节窗楣吉祥装饰物的叫法

④小胖儿:小肆儿未满月夭折的儿子。

作者:鹏小浪的KK蜗
标题:小肆的故事
链接:www.kkwo.com
来源:KK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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